长城网·冀云客户端特约评论员 原平方

　　9月26日，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发布讣告称，音乐家刘欢于9月25日在上海病逝，享年63岁。就在无数网友为之惋惜的时候，有人注意到讣告中刘欢的“副教授”身份，觉得以刘欢的艺术成就，怎么也应该是教授啊。

　　应该说，有这样的疑问不难理解，不过更值得认真对待的，是这个疑问背后所隐含的认知偏差。原因在于，教授首先是一种高校教师专业技术职务，有自己特定的评价规则，而一个人是不是杰出的音乐家，与他在高校教师职务体系中是不是教授，并不是一回事。

　　要理解刘欢为什么是副教授，首先需要理解中国高校教师职称评聘制度的底层逻辑。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高校教师职务管理制度经历了任命制、评定制到聘任制的演变。1986年3月，中央职称改革工作领导小组转发国家教委《高等学校教师职务试行条例》（职改字［1986］第11号），在高校全面推行教师专业技术职务聘任制，这是高校教师职务聘任制度恢复和重建的重要节点。该条例第三章第十二条明确规定，教授任职条件除“教学成绩卓著”外，还必须“发表、出版过有创见性的科学论文、著作或教科书，或有重大的创造发明”。换言之，教授这一职称从制度设计之初就不是单纯依据“课讲得好不好”来评定，它同时包含教学和专业、科研成果等多方面要求。而根据对外经贸大学2006年时的专业技术职务晋升条例，外语课教师和公共基础课教师要在核心期刊上发表3篇以上的学术论文并公开出版20万字以上的学术著作一部。

　　比猜测刘欢为什么没有成为教授更有意义的，或许是应该看看刘欢自己究竟怎样理解自己的大学教师身份。刘欢曾坦言，自己的重心是上课与音乐创作。对外经贸大学前校长陈准民曾在采访中回忆：“刘欢对自己的定位首先是老师。”刘欢做自我介绍，总会先说自己是对外经贸大学的老师，而不是歌手。事实上，这也符合当年邀请刘欢到对外经贸大学任教的时任校长孙维炎的初衷，即当年学校想要发展美育教育。

　　一个以经贸学科见长的大学，为什么要请一位歌手来讲《西方音乐史》？答案恰恰在于大学教育本身。陈准民说得很朴素，他们希望学生全面发展，有高尚趣味和现代审美，“不只是会做生意”。对外经贸大学需要刘欢，并不是为了给学校增加一位明星，而是需要有人认真地给学生讲音乐。而刘欢也确实把这件事情做得很好，讲课非常认真，很受学生欢迎，选课的人数多到只能通过电脑随机抽签确定选课名单。学校的正式讣告也提到，刘欢从教三十余年，多次获得教学表彰，《西方音乐史》长期“课堂座无虚席”，影响了一代代学生。

　　这样再看对外经贸大学和刘欢三十多年的关系，反而有一种难得的相互成就。学校当年为了发展美育，把已经颇有名气的刘欢请进大学课堂，没有要求他把课堂变成明星表演；刘欢则把舞台和讲台分得很清楚。在这一意义上说，对外经贸大学给了刘欢一个相对宽松自由的教学环境，刘欢也在此环境中实现了自己普及知识的愿望，更用三十多年的时间，把一门与国际贸易之类似乎没有直接关系的《西方音乐史》，变成了对外经贸大学的经典美育课程。对于一所大学而言，这种对“无用之用”的容纳，本身就是教育的一部分。

　　所以，刘欢退休时还是副教授，没有必要被演绎成一个“著名音乐家遭遇职称制度”的悲情故事。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刘欢曾经为教授职称求而不得，更不必过多纠结于刘欢的副教授身份，因为刘欢本身就想做一个纯粹的老师和一个纯粹的音乐人。而这两个愿望，刘欢都成功实现了。与其替刘欢遗憾为什么没有成为教授，不如尊重一个人选择怎样做音乐、怎样当老师，也尊重一所大学曾经给这样一位老师留下的一方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