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网·冀云客户端特约评论员 周景

央视新闻消息,9月24日,中国国家话剧院表演艺术家、一级演员游本昌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93岁。
提到游本昌,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想起那个摇着蒲扇、穿着破僧衣的济公,也有人想起《繁花》里一身长衫、西装笔挺、举手投足都透着从容的爷叔。
两个相隔近40年的角色,似乎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一个疯疯癫癫,一个沉稳老练;一个行走江湖、惩恶扬善,一个在商海沉浮、指点后辈。但在游本昌身上,它们又有着某种共同的气质,也即看尽世事之后的通透,对人的善意,以及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
这或许正是我们怀念游本昌的原因。我们怀念的,不只是一个演员,而是一个时代里少见的、真正把一生交给表演的人。
游本昌并不是少年成名的幸运儿。1956年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后,他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他演的都是不起眼的小角色,有时甚至没有台词。近30年里,他演过几十个角色,绝大多数都是配角。

这对于一个演员而言,并不是什么轻松的经历。但游本昌始终相信一句话:“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为了演好一个小小的农奴角色,他可以翻阅十几本书,去寻找人物的生活环境、服装、心理和行为逻辑。角色无论大小,他都认真对待。
认真,是他整个演艺生涯最重要的底色。52岁那年,他终于等来了“济公”。1985年,电视剧《济公》播出。那时候的游本昌已不年轻。可就是这样一个年过五旬的演员,用一把蒲扇、一身破衣、几分疯癫和几分慈悲,把一个古老的民间人物演成了几代人的共同记忆。“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歌声响起来,游本昌走进千家万户。

“济公”的成功并不是偶然。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他大量阅读相关文学作品,从服装到动作都反复琢磨。剧组给他的僧袍是新的,他就自己剪、磨,把衣服做旧;为了符合人物状态,他甚至把牙齿涂黑。
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把剧本当成不能改变的东西。当发现剧本中济公与权贵称兄道弟的情节与人物性格不符时,他提出修改意见。最终,那个看似疯癫、实则嫉恶如仇、心怀百姓的济公形象更加鲜明。
一个演员真正的专业,不只是把台词说出来,把动作做出来,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演。游本昌用30年的等待,把这种专业变成了一个经典角色。
所以后来,当87岁的游本昌出现在《繁花》里,很多年轻观众第一次认识他时,实际上已经是一个演员生命的后半场了。
《繁花》拍摄时,游本昌已经接近90岁。导演镜头下的爷叔,没有刻意表现一个老人的迟暮,而是让这个人物始终保持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

宝总换上西装,爷叔静静看着他,眼眶慢慢湿润;他坐在饭桌前,不急不慢地把肉掰开再吃;他教年轻人如何看待钱、信用和名声;他面对商业风浪,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镇定。
这些细节之所以令人难忘,不只是因为游本昌“演得好”,更因为观众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演员状态。
胡歌曾回忆,《繁花》拍摄期间,年近九旬的游本昌每天工作很长时间,只要一开机,马上进入状态;即使没有自己的镜头,他也会站在一旁与年轻演员搭戏。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演员”。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停留在过去。《繁花》播出时,游本昌会追剧,会拍短视频,会和年轻网友互动。每逢节日,他还常常以济公的形象向网友送上祝福。
一个几十年前就家喻户晓的演员,没有把自己封存在过去,而是主动走进新的媒介、新的观众之中。这其实很难得。
很多艺术家留给观众的,是某一个固定的时代形象。游本昌却一直在和时代发生联系。从话剧舞台到电视剧,从《济公》到《繁花》,再到短视频,他始终没有停止学习,也没有停止工作。
他说过:“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这句话放在他身上,并不是一句漂亮的格言,而是他真正走过的人生。
也因此,我们今天怀念游本昌,怀念的其实还有一种越来越珍贵的职业精神。
从30年龙套到“济公”,从“济公”到“爷叔”,游本昌的人生似乎一直在提醒人们: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完全取决于多早被看见。

有的人很早就站上舞台,有的人走了很远才等来属于自己的角色。但真正重要的是,在还没有被看见的时候,你是否依然愿意把事情做好。
所以,游本昌留给我们的,并不只是“济公”和“爷叔”。济公让人记住善良和正义,爷叔让人看到从容和智慧,而游本昌本人,则让人看到一个演员如何对待自己的职业、时间和人生。
2024年《繁花》申报白玉兰奖时,游本昌主动提出不参与评奖,希望把机会留给年轻演员。90多岁,他依然在为别人让出舞台。而如今,他真的走下了舞台。
对于演员而言,离开并不意味着消失。当熟悉的音乐响起,当那把蒲扇再次出现在屏幕上,当有人想起爷叔看着宝总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们仍然会看见游本昌。